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失眠

天帶隊堵寧衛民那個黑胖子。他這個人一身江湖匪氣,在上麵還有親戚給他當托兒,整個廢品站就是他一人獨大。要不是他隻想掙錢,不想當官兒,哪怕他想當正站長,也差不多就是一句話的事兒罷了 至於真正的站長,其實是個快要到退休年齡的老頭兒,權力早就被架空了。正因為知道朱大能胡作非為,又自認惹不起他,還不想生氣。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一年有十個月,都躲在家養病。所以朱大能行事也就越來越跋扈,越來越無所顧忌,完全已經...在新大穀飯店的日式庭院裡相遇的晚上,姚培芳陪著寧衛民坐了好久。

從晚七點一直坐到將近午夜。

就連晚飯,他們也在庭院裡解決了。

敢情再往裡走五十米,有個藏在庭院裡的鐵板燒餐廳——石心亭。

由於餐廳麵積不大,而且隻賣鐵板燒和清酒,住在飯店的客人會留意這裡的不多。

再加上晚上八點多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實際上在寧衛民和姚培芳就餐的時候,這家餐廳除了服務人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好像包場了一樣。

然而對著濕潤微涼的雨景,享用著幾壺溫熱的清酒,本應該放鬆下來的寧衛民卻一臉嚴肅,聊起了一些很無趣的內容。

不得不說,正像他提前預告的那樣,都是商業上的困擾和工作上的煩心事。

以姚培芳目前的見識,連聽明白都費勁,就別提為他開解了。

不過說實話,聰慧過人的姚培芳也懂得,寧衛民未必真的是講給她來聽的。

之所以會對她傾訴這些事,真正的原因恐怕還就像寧衛民說過的那樣,是為了傾倒心裡的垃圾,減輕壓力,才需要有她這樣一個人陪著。

為此,姚培芳便盡力去做好一個聆聽者的本分。

他在努力去理解寧衛民講述的內容的同時,除了恰如其分的輕顰淺笑,點頭附和,還會乖巧地一杯杯的給寧衛民倒酒。

她並不知道,自己無師自通的,恰恰是那些銀座公關小姐賺錢的技巧。

但這麼一來恰恰有了最好的效果,為寧衛民提供了高情緒價值。

於是就在這樣的一個體貼安靜的陪伴過程裡,寧衛民負麵情緒得到了充分釋放,姚培芳的女性魅力也得到了充分展現。

自然而然的,在情感上兩個人更親近了,甚至寧衛民談興也越來越重。

不知不覺中,他們的談話就漸漸超出了最開始的範疇,逐漸擴散到分享彼此在日生活的感受,對日本這個國家的觀感,對日本一些社會現象的看法,甚至還有寧衛民剛剛從喬萬林口中獲知的國內一些變化,以及他渴望能在日本實現的目標…

如此一來,對於姚培芳來說,談話也開始變得有趣起來。

她不但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參與進來了,而且經過這些對話,對許多事情,甚至對於寧衛民這個人,她都有了全新的認識。

最終兩個人在飯店侍者打著雨傘相送下,酒足飯飽盡興而歸,各自回去休息。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次的暢談對話卻不是沒有副作用的。

盡管寧衛民帶著醉意回房,因為痛快地傾訴,呼呼大睡了一覺,做了一個美夢。

可他說的一些話卻給姚培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至於躺在床上的姚培芳卻像受到了蠱惑,被人下了降頭一樣仍然不自覺地回想這一天的經歷,回憶這一晚的對話。

窗外的細雨下了一夜,姚培芳就在床上時睡時醒,伴著雨聲想了一夜。

這嚴重影響了她的睡眠質量。

甚至就在短暫的夢裡,她好像都在回憶著、品味著寧衛民今天跟自己討論的那些話題。

日本發達嗎?

日本富庶嗎?

日本人幸福嗎?

日本這個國家的迅速崛起值得我們尊敬嗎?

最開始她以為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

別的不說,今天作為陪同人員和考察團一起去逛地下商業街,她就感觸極多。

臨來日本前,她曾有意地看了看日本的地理、歷史。

清楚這個國家的土地麵積隻有華夏二十六分之一,

人口大約是共和國的十分之一,

人均密度比自己的祖國要大。

按理說,日本人的生活空間應該比共和國小得多纔是。

可實際情況卻是如此的驚人,共和國還沒能把地麵的建築物變成樓房,日本人卻早就把商業區都搬入了地下。

如果像她今天所看到的這樣,日本人已經懂得如何充分去利用地下空間,那麼日本的土地利用麵積就會向深度擴張,前景是無限的。

再說也不隻是向地下,今天在旅行車快駛入東京的時候,她還看到了那飛駛在半空中的汽車鏈,日本的立體交叉橋又在向天上的空間邁進。

這就是現代化的力量!

在她看來,日本人並不甘心被束縛在一片有限的島國上。

然而侵略戰爭已經一度使日本人險遭滅頂之災,他們似乎已經深深地汲取了“玩火者必”的教訓。

知道不能對他國領土垂涎,必須立足在本國的土地上,所以正在探索著另一種可能。

這讓她覺得日本人是勇於修正自己的民族,是不吝惜自己的民族,是智慧、聰明的民族!

當然可敬又可佩。

然而寧衛民卻輕易粉碎了她的這種感覺。

寧衛民告訴她,日本人是狗改不了吃屎,骨子裡就不會吸取教訓。

為什麼?

因為日本是一個極度慕強,又極度自卑的“小人國度”,隻認實力,不認道義。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我們八年抗戰趕走了日本人,作為戰勝國,沒要求賠償,反而被他輕視。

可日本捱了美國兩顆原子彈還能放下國仇家恨心悅誠服認美國爸爸,這種極度慕強“精神”一般人可做不出來。

反過來,日本也習慣於把其他國家都代入他們自己的民族性格。

當初鬼子以為屠殺能讓華夏膽寒屈服,卻不想算盤打錯,陷入持久戰的泥潭,最終失敗。

寧衛民還告訴她,千萬不要以為日本人變得文明瞭,禮貌了,懂得戰爭危害了,開始講兩國友好了。

日本人是永遠不會真正悔罪的,他們隻會以表麵形式上的道歉來糊弄人。

他們的價值觀就是無論多大的錯誤道歉就可以輕輕接過,既然我都道歉了,你還要我怎樣?

現在對我們的友善,所謂對戰爭的房市,那不過是惺惺作態,暫時的利益使然罷了。

日本這個資源匱乏的國家,以電子產品和汽車為立國之本,他們生產的東西需要出口,自然離不開華夏的龐大市場。

其實另一場戰爭早就打響了,隻不過這一次大家拚的不是槍炮,而是工業技術和經濟實力。

目前樣樣都領先於我們的日本,其實追求的是把華夏變成他們的經濟附庸,變成他們的原料供給國,永遠讓他們可以利用工業產品和電子產品的高附加值,去剪華夏人民的羊毛。

寧衛民並不否認現在的日本人,確實有一些人深受戰爭創傷,從骨子裡後悔,真心反戰。

但問題是日本民族秉性的底色就是市儈和自私,等到這些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死了呢?

那日本的下一代就會認為這件事與他們無關。

不但會想盡辦法否認,狡辯,而且會毫無負罪感,認為受害者不願意放下過去,是小氣的表現。

至於日本人在科技、醫療、工業水平上取得的成績,在寧衛民看來,也並不完全像日本人自己所說的那樣,是他們勤奮努力獲得的成果。

因為像三菱、東芝這樣的企業,原本就是侵華戰爭時期的軍工企業。

戰敗之後,這些企業並沒有得到清算,反而在朝鮮戰爭時期,

吃到了戰爭紅利。

他們隻是在美國人的扶持下,靠著大量戰爭訂單獲得了資金和技術,纔有了今天的豐碩成果。

而日本醫療行業就更讓人唾棄了。

要知道,當年日本的生化部隊用華夏人做了無數人體實驗,錄取了大量資料,才促成了今天日本領先於世界的醫療水平。

說白了,日本人今天的發展成果全是用華夏人的鮮血澆灌出的鮮花,日本人一直都是在吃華夏的人血饅頭。

難到對於這樣的一個國家,還有必要去尊敬他們嗎?

恰恰相反,對於這樣的國家,我們應當想方設法去搭便車,要藉助日本的資金和技術,去幫助自己祖國變得強大。

以此實現民族的復興,盡快恢復這個世界原本的麵貌。

而且我們根本無需感恩,這都是日本人欠我們的,是他們早該賠償卻遲遲未還的債務。

寧衛民甚至聲稱,他自己最想做的,正在做的,就是這樣的事。

所以他才會來日本開店,買拉桿箱,其實就是在想盡辦法,多利用自身優勢賺多一點日本人的錢,然後去反哺國內。

目前來看,他在日本乾的還算不錯,確實掙到了大錢。

然而怎麼合理的去分配利潤,能否抓住時代賦予的機遇,繼續在日本趁熱打鐵擴大戰果。

卻又因為國內某些人,某些製度的限製,成了未知的難題。

他不想讓壇宮的投資方小富即安,用他掙來的錢在國內偏安一隅,花天酒地。

也不想讓那些拚命乾活的職工流汗又傷心。

更不想讓國內的人因為見識到日本的發達就對這個國家萌生好感和崇拜,忘了戰爭的血海深仇。

但有些事情未必是他憑一己之力可以主導的,興許他反過來還會被人誤會是傾慕日本的新興買辦,這就是他一部分精神壓力的來源。

除此之外,他今天從喬萬林口中瞭解到的一些國內情況,也讓他極其的不開心。

第一件事是京城琺瑯廠的海外訂單少了。

景泰藍原是對日出口的重要工美商品,位於李村的京城琺瑯廠更是重文區的重點創匯企業。

但今年不但琺瑯廠承接來自日本的訂單比不上往年的七成,而且後半年的許多訂單還都被日本客戶取消了,要求更改合同降價的也不少。

後經相關部門反饋,以及展開調查,傳回區政府的訊息是,琺瑯廠的秘方和工藝已經泄密了。

這大概率是近年來日本代表團頻繁參觀琺瑯廠的後果。

如今日本人自己就有工廠可以生產,國內的景泰藍製造企業已經失去了壟斷優勢。

想來以後別說再賺日本人的錢了,弄不好東南亞其他國家的生意,還會被日本人搶走不少。

第二件甚至比第一件更讓人恨得牙癢癢。

就在本月初,經過三年籌建,區政府引進日資興建的京城遊樂園隆重開業了。

京城各大報紙都報道了這件事,一時間成為全市的風潮。

不管是結伴出行的少年男女,談戀愛的小情侶們,還是帶著孩子來的三口之家,都是趨之若鶩,把京城遊樂園當成了娛樂首選的出遊之地。

哪怕一張通票價格高達二十元,也沒能阻止市民們的熱情,每天遊樂園賓客盈門,平均每天至少能有三四萬人的客流量,單日門票收入就得百八十萬。

可這麼火的買賣,作為遊樂園外方合作夥伴,全權控製著遊樂園的管理和經營權的日本國日中總合開發株式會社,卻告知中方這樣的狀況運營下去,第一年肯定是虧損的。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類似於雙層木馬、搖滾金 剛、神箭魔輪、驚濤駭浪,這些電動專案每個都要投資數百萬的人民幣,而且耗電量高,平日維修護理費用極高。

再加上日元匯率的變動影響。

這家日本企業表示他們要想收回最初投資的二十億円成本,需要更多的時間。

所以按照約定,以日方收回經營成本為優先,他們預計第一年怕是中方拿不到任何分紅,隻能等到他們收回裝置成本再說。

總之,日本人經商實在是太下作了,把國內的那些官老爺們拿捏的死死的。

能坑就坑能騙就騙,吃相簡直不要太難看。

尤其對於寧衛民來說,這無疑就更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天大笑話。

饒是他在日本再努力掙錢,也沒有京城這邊虧得多。

也難免會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怨憤,頗有意氣消沉的感受……

總之,瞭解到這些事情之後,姚培芳簡直感覺自己就像上了一堂有關國際社會的分析課一樣。

寧衛民跟她所說的這些話,有多少屬實,有多少主觀臆斷,她並不清楚。

寧衛民在意的這些東西和普通人的生活相差太遠,算不算是為了事不關己的事,無病呻吟,或者杞人憂天,她也說不好。

而且寧衛民本身還要取個日本的電影明星,由這樣一個人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未免有些自相矛盾的滑稽。

但拋開這一切姑且不論,她卻真切感受到,哪怕是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也會有另外的解讀方式。

而且人與人的差距確實是極大的,不同的人別說思維方式了,就連關注的內容也不一樣。

事實就是寧衛民內心世界的復雜程度和眼界的高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所能料想到的,這或許就是階層本質的區別。

不管怎麼說,寧衛民都原比表麵上看起來更豐富得多,他的那些煩惱讓他顯得不像是那種把金錢看的很重的商人了,多出了人情味,多出了責任心。

如果寧衛民說的都是真的,不,隻要大部分屬實,那麼姚培芳就會為自己誤會他隻在乎錢,而感到內疚。

能夠為別人著想的人,總會顯得更有魅力。

能夠替國家著想人,總會讓人心生敬意。

姚培芳忽然覺得自己很有共情能力,發現自己似乎很能體諒到那種迫不得已,才會采取用錢開路疏通,來獲得壇宮幾家投資方的支援和信任,免得讓事情偏離良性的軌道的痛苦。

可有些問題又不是個人能力所能左右的,就是寧衛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確定事情的結果會如他期望的那樣理想,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她現在認為沒必要提醒寧衛民什麼了,他什麼都明白,其實是在知難而上。

她子希望寧衛民不要成為一個悲劇性的英雄,她不想看到好人倒黴。能撒手不管。很快,她就又費心費力地給羅廣亮張羅了一位。但這個姑娘可就不是糕點廠的同事了。這次繞了一道彎兒,是苗玉娟一位同事的街坊。就連苗玉娟自己,對這姑娘也不大熟。她隻從同事的口中,大致瞭解了一下對方的基本情況。知道姑娘叫賈美麗,在光華毛巾廠上班,是技術科的質檢員。今年二十三歲,家住天橋。父親在先農壇體育場搞後勤,母親在土特產商店乾售貨員。上邊有個姐姐,下邊還有倆弟弟。”。止為意滿子小你到拿。拿你...